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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停车!”他突然叫了一声。

    开车的年轻人褐发碧眼,却有着柔和的东方轮廓,回头看他一眼,把车缓缓靠路边停下,才用不太标准的中文问道:“叔叔,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一直紧盯着窗外的脸也没有转过来,打开门便自下了车。

    山高日短,对面的山影已重重地压过来,犹有轻寒的风吹动老人的白发,清癯的身材高大挺直,一双青筋毕露的手紧握住拐杖,热切的眼睛在搜寻着什么。

    外边是一幅平常的江南山水,山不高峻而幽深,水不浩荡而潺缓,山上虽无成材的大树,成片的林子,几年封山的结果,却也是灌木从生,茅草没膝。只是没有森林的荫覆,山水终缺乏温柔含蓄的韵味,望过去一览无余,未免少了几分诗情画意。但是此时春深草长,杂树生花,蓬勃的生命力仍透过欣欣向荣的植物而洋溢。山坡上,最早的黄色迎春花还在零星的开着,是早春落下的最后的脚印,而火红的杜鹃花已急不可待,在枝叶间燃起点点的火苗。

    春意阑姗,岁月一年年地走过,植物生活的更替为它打上了节拍。

    他们的车停在一条狭窄的山间公路旁,不远处,有一户小小人家,穿鹅黄衫子的少妇正在屋外收衣服,不时好奇地对他们望上一眼。

    老人向少妇走去。

    “请问,这里是与儿坡吗?”

    “是啊。”少妇停了手,抱着满怀的衣服打量着他。

    再向四处张望了一眼,老人喃喃地自语,“不像啊,这里以前是个断崖呀?”

    “是啊是啊,这里老早老早是断头路,后来开山炸石,把山炸塌了一半,才开出路来的。”少妇热心地解说。

    老人听说了,摇摇头,急步向前走去,斜穿过公路,踏入路边的野地,绕过少妇的房子,便是一个徐缓的山坡,这是整座山头的最后遗留了,怪石嶙峋,大大小小被从地层深处剥出的石头颇为危险地磊在一起,下面有个采石后形成的深坑,一春多雨,蓄下了满坑的水,几只绒毛小鸭浮在水上,旁边是几块相聚在一起的水田,田中秧苗刚刚插下不久,一片新绿葱茏,一只老水牛正在悠闲地走在窄窄的田埂上。

    空山寂寂,远远远远地,只听得模糊的有一声公鸡的啼鸣。

    年轻人跟随在身边,小心地扶侍着老人,“叔叔,您以前来过这里是吗?”

    “四十年前。”老人挑了块石头,坐了下来。

    “难怪,您坚持要承包这里的荒山植树造林。”年轻人一边说着,随手拍掉沾在身上的苍耳花粉。“叔叔,您现在可以说是中国林学界的泰斗权威了,为什么退休后竟然要跑到这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来,是不是在这里有了什么艳遇,所以要来这里寻梦?”

    “艳遇?”老人苦笑一声,“我们那个时候是不这么说的。”他遥望着西天,一轮春日正在坠入苍茫的暮霭中去,远山已成了黛青色的剪影,消尽了热力的淡红色的夕阳,如同一幅水墨山水上的印鉴。这样巨大的印鉴,见证过似水流年里的苍海桑田,自然也记得惨淡人生里的小小悲欢。

    四十年前。

    X县只是个深山中的小县,县城中居民不到万人,位置隐僻而气氛清冷,每周只有一班到省城的汽车,老式的道奇卡车改成的公共汽车,要颠簸上十几个小时才能到达,每周等待班车是小城中人的大事。城中心有一个交叉的十字街,主要的店面全集中在这里,街上两面是青砖与木造的小楼,狭窄的长街铺着已被岁月和脚掌打磨光滑的长条青石,时断时续的雨,把这些青石洗得发亮。

    顾强盛那时为写个什么东西来到了X县,住在县委招待所里。那是一幢民国初年风格的建筑,原是一个茶叶商行,二层小楼,房间极小而天花极高,光线阴暗,对开的木窗棂,大门是一扇扇排上排下的木排门,背面写着“东一”、“东二”、“东三”,“西一”、“西二”、“西三”的顺序,迎面的木板壁上还遗留有茶叶商行原来的残迹:贴着上写“姜太公在此,诸神回避”的小字条,印着粗劣财神像的纸条,还有一些没撕尽的茶叶标价“后山大叶,四毫六十钱”“雨前黄芽,斤半”等等。陈年的茶叶味道从四壁散发出来,如同一个用久了的宜兴紫砂壶,这幢房子已经被茶叶的气味所熏透。

    县委招待所里的常住客人只有一个,县长,暂住客人也只有一个,顾,所长兼招待员兼厨师兼勤杂工同样只有一个,冯三表爷。冯三表爷十分的爱干净,整天擦擦抹抹的,招待所里的空气因此显得格外的清凉。

    招待所位于县政府背面的僻街里,非常安静,整天没有什么人,顾就安心地坐在房里写作。房里有一张窄长的四柱架子床,雕着缠枝莲纹的横楣子已经掉了一个,黑色退光漆也已斑驳,床上铺了极薄的褥子,蓝印花布的床单和被子,装有荞麦皮的圆滚滚的枕头,----在这个梅雨凄凄的季节里,这些东西整天都是阴潮的;房里还有一只细长的脸盆架,一张窄长的三抽桌摆在窗下。

    顾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写作,只有当斜风浸雨,飘入了房中,打湿了稿纸时,或是听到门外响起“栀子花、白兰花”的卖花声时才停一会,半仰起脸,若有所思地想起一些辽远的往事,但又分明地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陈年茶叶的气味和清凉的雨丝缭绕在四周。

    顾是一年多前才从英国回来的。他的父亲出身于书香世家,但却笃信“实业救国”,拿祖产去开办工厂,修路造桥,失败后转入金融界,成了个精明的银行家,在他母亲去世后又与一位相熟的苏格兰银行家的女儿结了婚,同时把自己的业务从战火连绵的故土迁出,差不多整个家族都搬到了欧洲。顾在英国长大,但是故国情深的父亲仍为他取名“强盛”。成年后的顾并没有继承家业,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更擅长的领域,他只是闲居在伦敦,画几笔画,写点文学与音乐评论,与艺术圈子的人们保持着不冷不热的关系,除了战争期间曾应征开过一阵子救护车,顾一直倚靠着他那份遗产,优游岁月,闲荡人生。

    直到一年多以前,他忽然厌倦了这种生活为止。

    冯三表爷每天一早开门,熬稀饭,配上自己腌的咸豇豆、酱的臭豆腐,然后他会上街买菜,回来接着打扫擦抹,挑水,劈柴,烧开水,没事时他会自己绩麻或用麻绳打草鞋,放在他女儿家的小店中去卖,他的外孙女儿秀秀因此常来送东西,取东西,有时帮着干点活,但冯三表爷总是要再三地嘱咐她小声说话,“顾同志正在工作呢。”

    冯三表爷爱献点无伤大雅的小殷勤,显示他的进步与革命。在晚饭后与点灯前的黄昏,他会抽着辛辣的大叶子烟,慢悠悠地与顾讲古,三皇五帝,女鬼水怪,因果报应,轮回不爽。顾坐在小竹椅上,一面听,一面想起那些过去岁月的下午茶时光。在盛夏里仍然燃烧着的壁炉旁,伴着名贵的渥斯特瓷器,光可鉴人的传世银具,以及小黄瓜三明治咽下的锡兰红茶,浸泡着的是吴尔芙、福斯特、王尔德以及肖伯纳的名字,伦敦寓所的窗外,弥漫着著名的“豆汤雾”;而如果是在什罗普郡的阿拉斯泰尔庄园,透过落地长窗,可以看见草地尽头的汹涌的北海,身穿号衣的仆人牵着马从容走过。

    每当这时顾总是悚然一惊,睁大他那对在银丝眼镜后的眼睛,再三地确认周围的中式桌椅,门外的青砖院落,再三地确认他是在一个长烟落日孤城闭的万仞深山里。

    所以顾很欢迎秀秀来打扰一下,秀秀有着山里女孩子特有的红通通的圆脸蛋,孩子般澄澈的双眼,一条乌黑的大辫子扎着长长的一截红头绳。秀秀就是进了屋,也是敬畏地站在远处,大气也不敢出。顾问一句她才答一句,用一种如望天人的态度对待他。

    第一天顾听到外面有卖花的声音时,曾走出屋子,要买几枝,冯三表爷拦住了他,说何必花冤枉钱,让秀秀每天送一把来就是了。于是秀秀每天都会送上十朵白兰花,放在一个盛了点清水的浅碟子里,摆在顾的桌子上。可是秀秀还是不大敢和顾说话,往往是放下花就走,顾回头时只看到红通通的一条辫梢一甩。

    “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顾记得的中国诗词不多,他心里倒是常念叨这句,更确切地形容这里的生活情形的是一句顾已记不完全的古诗“县古槐根出,官清……”,官清什么来着,直到他走,也没想起来。一方面,这里的陈旧封闭的生活让他窒息,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终于把到了祖辈们生活的古中国的脉膊,体会到了簪花小楷所誊写的全部诗意。

    梅雨季节依然没完没了,顾觉得自己在这个小城里已经发了霉,可是却又觉得安于这种生活了,一如他一年多前曾安于另一种生活一样。轰轰烈烈的抗美援朝战争刚刚结束,街上贴的大幅标语已经褪色残破,顾没赶上这波浪头,而县长去省里开会去了,布置大搞农村合作化以及扩大公私合营,这会正是个夹空儿,一个难得的喘息之机,顾现在还不知道,多年后,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这几天在X县的时光,咀嚼着那片难得的安憩之地,那些徊漾着花香和水气的日子。

    这天上午,如往常一样,顾吃了早饭便在桌上铺开了纸笔,旁边的白瓷浅碟里,排着十朵半开的白兰花;冯三表爷已经买菜回来了,正在堂屋一边择菜一边小声地往外轰鸡,下雨了,鸡群瑟缩着挤进屋子,一只顾十分喜欢的五彩大公鸡单腿立着,站在房檐下,将脑袋反插进翅膀里,动也不动。秀秀在帮着擦昨晚顾用过的煤油灯罩,剪去灯芯烧黑的部分,重新注满油。

    一切都如往常一样的,一样的安详,一样的平静。

    然后,突然,一个急切的大嗓口闯了进来,“三表爷,三表爷,县长在不在?”

    冯三表爷和秀秀一起嘘他,“莫高声,莫高声。”“嚷嚷个么子嘛。”

    于是外屋的声音低了下去。

    顾好奇了,这些日子不是没有人来,但都是些邻居、县府里的一些干部、中学里的教师,听说他从大地方来,而来打听些新闻,一到他说明只是来写材料,便都识趣地离去,这几天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走出了屋子。

    正在跟冯三表爷和秀秀说话的是一个健壮的少年,看见他出来有点惊慌地抬起头来,被冷雨和山风浸得红通通的脸,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嘴边有颗小虎牙,非常羞涩地笑了:“顾同志。”

    冯三表爷责怪他:“看看你,还是把顾同志吵了嘛。”

    顾抱着胳膊靠在后板壁上,看着那个少年,“没什么,正好我也要休息一会。”

    冯三表爷马上张罗,“秀秀,快给顾同志倒茶。”

    少年穿着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已经半湿,所幸还算干净,赤脚踏着一双麻编的草鞋,拎着一顶蓑叶斗笠,看样子不超过十八岁,可是却有着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大手,宽大粗燥,操劳过度,显然这是艰辛生活给他的礼物。

    顾伸手接过秀秀端来的茶,仍然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少年,使他的脸越来越红,连跟冯三表爷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三、三表爷,县长什么时候回来嘛?”

    “我哪里晓得啊?”冯三表爷抱屈地说。

    “找县长什么事?”顾抿了口茶,静静地问,什么事能让这个山村少年想直接找县长呢。

    冯三表爷抢过来说:“阿成想找县长说说他那个林子的事啊,也不想想,县长多忙啊,你那片小林子,他能顾得上吗?”

    “哦,”顾挑了挑眉。“林子啊,怎么回事?”

    阿成鼓起了勇气,“顾同志,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我的林子啊?”

    “林子怎么了?”茶在口腔中轻轻地蕴了一会才下咽,清苦幽香,回味甘甜,与他喝了二十几年的醇厚的锡兰红茶完全是二码事。他手捧粗瓷茶盅,里面泡的是本地名茶,冯三表爷从西山茶农那里买的,土名叫“西山小叶”,X县人一致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好茶,但与所有的好茶一样,要买到正宗的“西山小叶”并不容易,冯三表爷发誓他的决不会假,“他们不敢糊弄县长。”

    “林子要毁了啊,顾同志。”阿成说到林子,神情一下子变得孩子般的激动,嘴唇直哆嗦,“象着了火一样,林子都要毁了。毛虫都满了,树上全是毛虫,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成天的吃,树叶都吃光了,树下掉的全是碎末儿,我的林子啊。”

    孩子似的脸上扑簌簌的泪珠直掉,慌忙地用那双大手去抹,抹了又掉,抹了又掉,“我用毒蓖麻熬水洒上去,不管用,我去找了乡长,乡长说他已经报告了,就等上级来人,可是等了又等,还是没人来,林子等不及了啊。”

    冯三表爷直叹气,“唉,顾同志别见笑,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从小就当护林员,对林子宝贝得很。还得过奖状呢,县长还给他戴过红花呢,所以提到林子就跟他的命似的。”

    躲在冯三表爷身后抹眼泪的秀秀也鼓起勇气说:“顾同志,你给想想办法吧。”

    顾有点好笑,不知何时林子变成了他的责任了,不过也不能忍心看着阿成哭。这孩子显然是个坚强的小大人,在农村,这样的年纪已足以当起成人的重担,可是他一哭,还是暴露出了张皇无措来,一张脸被他又抹又擦弄得花花的。可怜的红眼睛,那是一双更适合笑意的清亮亮的大眼睛啊。

    清了清嗓子,“我不太懂林子的事,不过,我来为你写封信,等会看看今天上午的车子走了没,让车子带去省里给领导们,好不好?”

    屋里人们全都露出得救的神气,顾赶紧补充,“我只是帮你反映一下情况,成不成……”

    已经没人听他的解释了。“顾同志,你是大地方来的,是□□身边来的,你说话一定成。”

    连胆怯的秀秀也催促道:“那,顾同志,你快点写吧,阿成急着呢。”

    顾无奈地摇摇头,再问道:“你的林子在哪儿啊?”

    “在落儿岭,落儿岭林场。”阿成有了点精神,赶快回答。

    “落儿岭?好怪的名字。”

    “嗨,顾同志见笑了。”一提起讲古冯三表爷可来了劲,“那都是老辈子的传说,也不知打哪传来的,说是有个皇帝打仗打输了,皇后就背着太子避难到了山里,不想皇后要小解,就把小太子放在了路边,起身回来一看,太子没了,这皇后这个急呀,差点没跳了崖,寻着山路一路找来,才看见是个白胡子老头抱着太子哪,皇后就求老头把孩子还她,这白胡子老头是个仙人,来试皇后的诚心的,就要皇后跪上一跪,你想啊,皇后是天下之母,平生跪过谁来?可现时太子在人家手里呢,没了太子,江山社稷有谁去争啊,皇后万般无奈,只得屈膝一跪,那仙人方才把太子还给了皇后。所以那山就叫落儿岭,还回太子的坡就叫与儿坡。后来,太子果然夺回了天下,可是皇后对我们这个地方恨之入骨,于是要太子求神祷天,让我们这个地方山不开水不出,好把皇后下跪的丑事永远封住,所以啊,我们这里才这么偏远没人来呢。呵呵,顾同志,这都是老辈子的胡说了,现时新社会了,不讲这个不信这个,就我这没觉悟的老头子还在胡说,顾同志可别在意。”

    “没什么,听起来还很有趣的,只是这落儿岭离这里远吗?”

    “是啊,顾同志,要不说这孩子心急呢,落儿岭离这里五六十里,又全是山路,这孩子这么早就到了城里,肯定是天没亮就起身了嘛。”冯三表爷也说。

    “三表爷,您是没到林子里去,听都听得到虫子在啃树叶,嚓嚓嚓的,象是在人的心上拉大锯,一棵好好的树,前一天还是青枝绿叶的,下一天就跟火燎的一样。我的林子啊,县长说我的林子是X县最美的林子,现在快完了啊。”阿成说着眼圈又红了。

    顾看着阿成那一副心急如焚却不敢催促的委屈神情,不觉心中一动,招了招手,“来吧,阿成,我们现在就来写。”

    阿成笔笔直地坐在椅子边上,顾一边写一边问他些私人情况,阿成规规矩矩地回答,目不斜视。

    他多大啦?十七。(还以为他至少十八了呢,农村孩子见老。)家里还有谁?爷爷和奶奶。父母呢?爹爹抓壮丁,死在外面了,娘改嫁了。为什么当护林员?县长让我当我就当。那你自己喜欢吗?喜欢。为什么喜欢林子?

    阿成第一次犹豫了,他的眼睛和顾对上,清亮亮的大眼睛,孩子般的纯真,一双大手绞拧着,不知所措。

    “说说看,为什么这么喜欢林子?”顾不知不觉地放柔了声音,诱哄似地问道。

    “因为,林子,很舒坦,很好看,大树都很神气,还有很多好东西。”阿成说着,眼睛渐渐移开,看向空中,现出梦幻似的神情,“春天有很多花,有的象你的手掌一样大的,有兰花,一棵兰花就能香一座山;有映山红,映山红记得自己的年纪,几岁就开几朵花;有剪秋罗,晚上会合上花瓣睡觉;有鸟,有鹧鸪,公鹧鸪会绕着母的打转,有山鸡,山鸡的尾巴毛最好看了,古时候山大王戴在头上的,有叫姑姑,叫姑姑是苦鸟儿,奶奶说是童养媳在叫姑姑救命;有野味,兔子,松鼠,还有红毛狐狸,后山有狼,我还遇见过呢……”

    “哦,你还遇见过?”顾含笑说着,他已经写完信了,现在全神贯注地在听阿成说话,眼睛紧盯着阿成的脸。

    阿成猛地反应过来,登时口吃了,“顾…顾同志,你写…写完了没?”

    顾笑着,找出一只信封,封好信,贴上邮票,递给阿成,“到邮局去,让局长盖上章,然后到车站去找站长,让他今天就捎回省城去。”

    阿成喜出望外,连连鞠躬,“谢谢顾同志,谢谢顾同志。”转身就跑,屋外秀秀的声音跟了上去,“阿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顾敛起了笑容,望向窗外狭窄的灰色天空,久经风霜的灰黑的屋檐,爬满青苔的后墙,屋脊上有瓦松在风中摇晃。

    如同定格的电影画面,时间静止了。

    多年以后,顾想起X县时便想这个画面,无尽岁月悄然而逝,而留在心房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雨又下起来了,百无聊赖地,谁家的公鸡懒懒地打了一声鸣。

    第二天,阿成又来了,顾听到他的声音就放下笔走了出去。

    还是昨天的那副装束,手里多了一只竹编大篮子,上面搭了块蓝印花布。看见顾出来脸上漾出羞涩的笑。

    “我…我来看看县长有没有回来,还有…还有……”他轻轻地提了提篮子,想递给顾又不敢。

    冯三表爷接过篮子,“这孩子,脸皮恁薄。”掀开蓝印花布,篮子里装的是满满的淡黄色的松菇,个个都只有银元大,菇面完整,菇腿紧实,饱满圆润,显然是个挑个选的。“你这份礼送着了,顾同志很喜欢吃松菇呢。”

    “那…那就…”阿成低着头,始终没把话说完整。

    “太好了,谢谢你,阿成。”顾笑着说。

    昨晚听着檐下的水滴声入睡,梦中似乎看到了阿成的林子,“象他的手掌一样大的鲜花”,“公鹧鸪绕着母鹧鸪打转”,“小兔子,”然后是阿成,清亮亮的大眼睛无邪地看着他,困惑地微蹙着眉头。

    醒来时天色未明,披衣而起,屋外暗蓝的天上有大朵洁白的云朵飘过,云间,晶莹的星星无邪地眨着眼。

    忽然想起一句诗来:“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霄。”心中一顿,霎时间思虑成空,襟怀中空明一片。

    笑了笑,转身回屋,上床合眼即睡,一觉到天光。

    秀秀跑来了,气喘吁吁地,见了阿成就埋怨,“昨天怎么……”忽然看到顾闲闲地站在一边,连忙住了口,低下头,侧身进屋换了花,拿了个盆便去洗松菇。

    阿成去劈柴。

    顾回到屋里,接着写稿。

    可是劈柴的声音,还有阿成和秀秀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算了。

    顾又出来了,阿成在院中劈柴,脱了上衣,单薄匀称的少年身体,小麦色的肌肤,在清冷的灰色光线中伸展。

    顾的眼睛跟着阿成转,流畅如水的动作,美丽舒展的线条,颓败的境界中展示着的少年阳光般的身体。

    阿成窘迫地停了手。

    顾回过神来,“让我试试吧。”

    “呀,不行,那能让你……”顾一笑,轻轻地伸出手,阿成愣了下,不自在地交过斧子。

    顾很自信,好歹他在英国也是常打板球,常骑马的,没有技艺,也有体力的。

    立起一块木柴,拉开架式,举起斧头,对准,狠狠地劈下去,“喀”一声,木柴应手而裂。

    顾回头望了一眼阿成,阿成摆着一副随时准备冲上来救他的姿式,见顾回头连忙尴尬地笑笑,“顾同志,还真的…”

    顾得意地一笑,接着劈柴,一块,二块,……有点热了,正在考虑要不要也象阿成一样的脱了衣服,让阿成也看看他的身体,突然冯三表爷大惊失色在叫起来,他刚刚从外面回来,“顾同志快放下,会伤着的,快快。”

    斧头一偏,手被夹进了两块柴之间。

    “啊呀,我就说吧,阿成,快快,手破了吧。”

    不待阿成过来,顾已经扔下斧头,抽出了手。手被夹在劈柴之间,手指关节夹得乌青,但并没破皮,倒是扎进了几根木刺。

    “没什么没什么,不关阿成的事,是我自己想锻练锻练,而且也没伤到什么。”顾笑着说。

    冯三表爷再三的看了看顾的手,方才放心地摇头走了,“顾同志,细皮嫩肉的,哪能……”

    顾皱眉将手上的几根刺□□,刺扎在右手,用左手去拔颇为不便,而且有几根细小的刺也没法□□。

    回头一看,阿成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后悔又后怕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顾。

    顾微笑着把手送到阿成面前,“帮我个忙,把刺□□。”

    阿成如梦方醒,伸手抖抖地握住顾的手,另一只手细细地为他拔刺。

    阿成的手,干干净净的,黝黑,宽大,有力,虽然过度操劳,但皮肤仍有一份少年的温润,还没有变得粗糙龟裂,掌心热乎乎的,隔着一层薄茧仍能感觉得到热血的脉动,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知道是一双劳动者的手。被他托在掌心中的顾的手,却是典型的知识分子的手,洁白修长,是在琴键上跳舞的手。

    阿成用心地在拔扎进掌心的细刺。很用心,不自觉地吐出舌头,鼻息热热地喷在顾的手上。

    侧着的脸上覆有绒绒的汗毛,如同汁液丰满的桃子的表面,然后是唇上刚刚开始变粗的汗毛,然后是伸出唇外的粉色的舌头……在顾意识到之前,他的大拇指已经在轻轻地摩挲着阿成的手了,阿成猛地一抽,惊慌的眸子对上了顾,顾莞然一笑:“阿成的手真大。力气一定也很大吧?”

    “嗯,还…还好。”阿成吱吱唔唔地说,接着鼓足了勇气,“还是顾同志的手好看,比姑娘家还要好看。”

    “呵呵,是吗?”眼睛瞟过去,站在阿成背后的秀秀面色惨白,“阿成怎么净盯着人家姑娘家的手啊?”

    “不…不…不是的。”阿成的脸红得更象是桃子了,“顾…顾同志,刺拔完了。”

    双手轻轻的互揉了一下,顾笑了,“多谢了,阿成。”

    阿成倒退着出去:“我去…去车站看看今天车子有没有…有没有带信回来。”说罢落荒而逃。

    秀秀幽幽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也跟着走了。

    顾一径笑吟吟的,回到了房间,坐在铺开稿纸的桌前,手里滴溜溜地玩弄着一枝钢笔,却沉下了脸。

    这枝笔是顾从英国带回来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是哈罗德公司为鲁柏特.德.阿拉斯泰尔男爵特制的,匀净的黑色笔杆,既稳重又称手,笔杆上镶着阿拉斯泰尔男爵家的金质族徽。----这枝笔后来在□□中被小将们以特务联络工具为名砸得粉碎。----那位年轻的阿拉斯泰尔男爵曾展开洁白的羊皮纸,拿着这枝笔对他的难以取悦的情人说:“Jonsen,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真正想要的什么东西吗?”

    而他只是指着墙上挂着的老阿拉斯泰尔的画像中手执的鹅毛笔对他说:“你拿错了笔了。”

    真正想要的东西啊!

    他的眼前叠现出在灰色的薄明中尽情伸展的少年身体,灰黑的砖墙,灰绿的苔藓,前景是鲜明的小麦色的身体,如同云缝中漏下的一缕阳光,清新而明亮。

    翻山越岭而来的少年,带来了香遍了一整座山岭的兰花的味道。

    西山小叶的味道。

    松菇的味道。

    这天夜里,雨一直没停,千丝万点打在灰瓦屋顶和青砖地面上,嘈嘈切切,时疏时密。

    顾躺在床上,身上的蓝印花布被子因为潮气而湿重,他清醒地躺着,听着雨声,手指在被上轻轻地写着:帘外雨潺潺春意阑姗罗衿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贪欢贪欢贪欢贪欢贪欢贪欢贪欢贪欢

    贪欢!

    鲁柏特,我爱上了一个人,但我的灵魂仍然很寂寞,因为它开始思念。

    第二天,阿成没有来。

    已是上午十点钟了,顾向冯三表爷问明了落儿岭怎么走之后(“顾同志,千万不行的呢。”“顾同志,我陪你去。”“顾同志,我向县长不好交待呀。”“顾同志,一定要小心呀。”)便上路了。

    出了县城,脚下是一条砂石公路,路两边,水田里的秧苗已经齐膝,早插的品种,有的开始含苞孕穗,尚未褪尽绒毛的雏鹅在秧苗间钻进钻出。田间有农人在薅秧,村姑们穿着大红大绿的衣服,手搭着凉棚向顾看过来。

    不久便得爬山了。

    X县的县城位于一条山谷中,四面山峦环抱,真象冯三表爷说的,山不开,水不出,封闭而荒僻。山路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高坡,砂石小路漫漫地顺着山势延伸上去,盘旋曲折,很象是京剧中旦角甩出的水袖,或者狂草的笔意,形态优美。坡上草木葳蕤,不知名的山花成片盛开,远望有如停云,走近了,鲜亮的颜色发出透明的光。雨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烟雨空蒙中俯瞰着小小山城和谷中的农田,如同一幅淡墨山水,雪白的鹭鸶在葱绿的田野间轻盈地飘落,象是一片雪花,给这幅沉闷而古旧的画面点上了灵动的一笔。

    渐向山林深处,草木愈加茂盛,寒翠透衣而湿,空山无人,只是不时的有几声鸟语互为应答,鸣声脆亮,滴呖清圆,益显得幽静深邃。

    顾记着冯三表爷指的路,一径轻快地走着,嘴里轻轻地吹着口哨,不停地变唤着技法,来回哼着巴托克曲子的几个片断,想用一张嘴弄出复杂的混声来,让这种办不到的事占据自己的脑筋,什么也不去想。

    连日多雨,山路因是砂石,并无泥泞,一泓清泉不知何时起在路边的乱石之中曲折奔流,水声泠泠,再往前行,一架乱石堆架穹形的古石桥跨过溪流,桥两面的石缝里生长许多草木与藤萝,纷纷的下垂着,倒映在桥下清流中。桥头一块已经汗漫模糊的偈石,勉强可以辩出“古与儿坡”几个字,顾松了口气,照冯三表爷的话,上了这个坡,再翻过三个山头便是落儿岭了。

    心里一轻松,顾用口哨吹起了威尔第的“女人善变”,一边爬上这道著名的山坡,那个古代的皇后曾在这里终于求回了她的太子,她的江山,她的世界,可转眼又毫不知感激地封死了这片福地,真的是“女人善变”啊。

    一曲未了,顾的口哨却戛然而止,一道突如其来的断崖横在脚下,前面再无去路。

    他的脚,是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的,竟踏上了歧路呢?

    顾难以置信地还顾来时路,砂石小径蜿蜒曲折,界破翠微,回首前程,却是空茫一片,危崖高耸,无处置身,于是刹时间如同高楼失足,江心断缆,眼前景色哗啦啦地闪过,从早起直至现在被压抑的思绪奔流般涌上心来,那个无比残酷而又别无选择的决定噎在喉头,让他难以呼吸,石像般僵立在崖边。

    正当此时,一声嘹亮的鸟鸣透空而来,“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咕咕咕咕咕咕!”

    警告似的,在耳边悲鸣不已。

    这就是那只叫姑姑吧,在顾的耳里,却成了“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哥哥!”

    “等是有家归未得,杜鹃休向耳边啼。”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

    是唐人的诗还是宋人的诗,千年的岁月流转中,人们总是在悬崖边听到这泣血的哀叫:

    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哥哥!

    ~~~~~~~~~~~~~~~~~~~~~~~~~~~~~~~~~~~~~~~~~~~~~~~~~~~~~~~~~~~~~~~~~

    天完全黑了,山间的夜,静似古井,圆月的银光倾满山谷,笼着树杪山巅,象是一抹蓝色的轻烟,稍远的山峰一层层的轻淡下去,渐渐的化合在白雾似的游气冥茫之中。

    年轻人从车中拿出一件风衣,披在老人身上。老人依然坐着,遥望着山谷中粒粒温暖的橙色灯火。

    “后来呢?”年轻人等了半晌,见老人没有续说,便探问道。

    “没有了,没有后来。”老人平静地说。

    “没有?你没见着那个孩子?”

    “不,我没去见他,我在悬崖前站了一会,转身回城,第二天便离开了那里。”

    “为什么?你在悬崖上想了些什么?”

    这道断崖很高,几乎是直上直下,崖壁上草木丰盛,苍翠欲滴。放眼望去,白色的雾雨蒙蒙,遮住了农田山舍,除了没有涛声盈耳,倒有点类似阿拉斯泰尔庄园那个北海边的悬崖。

    在一次又一次的渡假中,他们经常并骑站在这个悬崖边,看着北海的灰色巨浪滚滚而来,冲向崖岸,鲁柏特总是会骄傲地说起他那个十二世纪的祖先是如何带着族人,把英国人诱入这个险恶的地方,看着绝望的英国舰队在悬崖上撞碎。鲁柏特在伦敦时跟他一样常去苏荷区鬼混,但一回到阿拉斯泰尔,他就又变成了一个苏格兰人,一个威严的族长,对历史恩怨耿耿于怀。

    在阿拉斯泰尔的最后那个清晨,顾没有象往常一样与鲁柏特一起去骑马,他躺在那张曾经诞生过十几位男爵的四柱大床上,一动也不动。

    厚重的橡木大门悄悄打开,穿着全套骑马装的鲁柏特出现了,带进来一股早晨的清新空气,他刷的一声拉开沉重的锦缎窗帘,高地的阳光照了进来,卧室里那种暧昧的气氛与其庄严的陈设颇不谐调。跟在他身后的一条猎狐犬兴奋地前腿趴到床上,用冰凉的鼻子拱着床上人的脸。

    顾懒洋洋地推开狗,“滚开,玛丽安娜。”他仍然闭着眼睛,睡意醒忪的咕哝道。

    鲁柏特亲昵地俯下身,搂住顾的肩膀,将他长着一头泛着红光的金色秀发的头颅贴近那个黑色的头颅,在他的耳边低吟道:

    “靠紧我的心,冷酷、固执的恋人,

    钟爱的老虎,神态慵懒的怪物;

    我要把战栗的手指长久伸入

    你那浓厚头发的茂密的从林

    我要把疼痛的头深深藏在

    你那充满香气的衣服之下,

    我要,仿佛闻一朵凋谢的花

    闻闻消逝的爱情留下的香味。

    我要睡眠!我愿睡而不愿生!

    进入死亡似的朦胧的睡乡,

    我要在你光滑如铜的肉体上

    撒遍我的毫无后悔的亲吻。

    要吞没我消沉的啜泣余悲,

    什么也不及你深渊似的床;

    你的嘴上栖着强力的遗忘,

    你的亲吻中流着忘川之水。

    今后我要乐于服从命运,

    就象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象顺从的殉教者,无辜的囚人,

    由于热狂而更加受到苦刑,

    我要从这向无真心实意的

    迷人的□□上面,

    为了熄灭我的胸中的哀怨,

    吸啜消愁药和毒芹的甜汁。”

    顾头也不抬,眼也不睁,只是伸出一只手捂住了鲁柏特的嘴,“你弄错了对象,而且乱改名作,而且波特莱尔也不是同性恋者。”

    “你也不是革命者。”鲁柏特抓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着,“不要走,Jenson。你会有危险的,那些革命者都是些道德上的洁癖症患者,是些伪善的清教徒,他们不会容忍你的。”

    顾打了个哈欠,他实在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只想享受这最后的放纵,但他还是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摸到眼镜戴上,看着鲁柏特问道:“今天吃饭时还有风笛伴奏吗?”

    “当然。这是族长的规矩。”鲁柏特挺起胸。

    “那你为什么不在伦敦吹风笛?”

    “什么?你让我在伦敦大街上当着英国佬的面吹?呸!”

    “鲁,”顾看着他那对碧绿的眼睛,“我也有一支中国竹笛,你希望我在伦敦的大街上吹奏它吗?”

    鲁柏特被感动了,他环抱着顾,取下他的眼镜,深情地亲吻着他,“Jenson,我会想你的,非常非常想。”

    顾轻轻地抓了抓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可是只要你还在欧洲,我想我总还是能够忍受,反正你也没有爱上任何人;但是如果你回去中国……”鲁柏特把脸埋在顾的头发里,声音哽咽了,“Jenson,去爱一个人吧,你的灵魂太寂寞了。”

    “鲁,你要知道,在中国,这样的爱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奢侈,而且代价高昂。我不想让你伤心,但我确实没有这样的打算,我已经在这里挥霍的够了,在横越大洋的轮船上,我会将Jenson扔进波涛。”顾缓声说道,安慰地拍拍鲁柏特的手。

    “没有爱,没有温暖,没有过去,你真的打算做一个行尸走肉吗?”

    “我打算洗心革面。”顾玩笑似的说,接着吟出《圣经.雅歌》中的名句:“‘我在苹果树下叫醒你,

    你的母亲在那里为你劬劳,

    生养你的人在那里为你劬劳。‘

    鲁柏特,我想你不知道,回国不仅是我的愿望,更是我父亲的愿望,如果不是没买到船票,我四○年就回国参加抗战了。对我和我父亲来说,五千年的中国历史,在司空见惯的改朝换代中终于有了点新的因素,这可能是这个古老民族振兴的一个转机或者只是纯粹的衰亡过程中的回光返照,不管是什么,与其把生命消耗在伦敦的雨雾中,不如亲身去体验这个变化。”

    “Jenson,你过于冷静了,在任何地方任何时代,你始终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异已,我看过你全心地投入,却从没看你爱过。你这样的人对那些纯洁的狂热份子来说是难以容忍的,你忘了斯大林和希特勒为什么要进行大清洗吗?我担心的是……”

    “鲁,生命对于个人只是个偶然的机率,一个迫不得已的被动的体验过程,此一时或彼一时,这一地或那一地,并无区别。”

    知道劝阻不了顾,鲁柏特没有说话,只是长叹一声,更加拥紧了他。

    年轻人还在追问,“叔叔,您在悬崖上究竟想了些什么?促使您掉头而去?”

    老人太息一声,顿了下手杖,“我看见了悬崖下的深渊。”

    “深渊?”年轻人显然没听明白,“可您回头就是路呀。”

    “与其临渊回头,何如当时不走岐路?何况,有时候一失足成千古恨,无法回首。”

    年轻人细细地品味着老人的话,半晌问道:“您没有一点遗憾吗,再也没能见到他?”

    “不,后来我又见到他一次。”

    从X县回去后,顾立即要求去林业部门工作,这使他成了主动要求去作艰苦工作的典型,这份功绩让他躲过了随后的“反右”运动,几年后,他就成了小有名气的林业专家,进入了林业科研所,并被林业大学聘为教授,在林木的育种、选苗、防病等方面有专著问世,在国际上也有了一定的影响。

    □□开始后,他当然被当作反动学术权威而关进了牛棚,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不过由于顾在基层作研究时一向与群众打成一片,而且其真才实学也一向令学生敬佩,所以并没吃多大的苦头,只是言语和精神的侮辱自然难免。

    六七年,林大的学生搞了一次所谓万人□□大会,除了自己学校的学生之外,还把林乡的贫下中农们也请来参加□□,顾在劫难逃,被扣上高帽,挂上牌子,揪到台上接受各方好汉的辱骂,林大的学生们在折磨反动学术权威方面自有其特点,牛鬼蛇神们所挂的牌子不是纸做的,而是铁力木的,这种产于东南亚的树木非常坚硬,比重很大,入水即沉,用铁丝挂在脖子上忍受一次冗长的□□会不亚于酷刑,但更使顾震惊的是他看到了阿成!

    牛鬼蛇神们在台上时是被摁着头的,除了自己的鞋尖,什么也看不见,但在上下台的路上,可以偷空扫一眼台下的观众。不过顾多半是不看的,本来台上与台下的人,目光就很少交流,如果有,那么顾从台下人那里也只接收到嘲笑、仇恨和幸灾乐祸,偶有一丝同情和安慰只会使顾更尴尬。这一天,万人□□大会在坚持了三个多小时后终于散会了,虽然是冬季,铁丝不是直接套在颈上,而是勒在厚棉衣领上,但也已经快要使人再也受不了了,下台时顾只想到终于又熬过去了,可就在顾走过台下贵宾面前时,他偶然抬了下头,立即象被雷击一样的愣住了。

    阿成就坐前排。

    他端端正正的坐着,穿着一身崭新的绿色军便服,僵直的右手端着红宝书放在心口,胸前别着一枚硕大的像章,微低着头,表情茫然而困惑。他明显地苍老了,但那孩子样纯真的眼睛丝毫没变,就是这眼睛使顾认出了他。看到连了阿成也被拉来参加□□会,顾顿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反倒为他把心都揪起来了,那样孩子般纯洁的人会理解这荒谬的世界吗?

    “您一定非常震惊,连他也来□□您。”

    “我是非常震惊,但他并没有□□我,我想他甚至都没有看见我,那种嚣张的狂乱的场面一定使他晕头转向,那种颠倒黑白的疯狂岁月超出了他纯朴的理解力之外。”

    “那么,您……”

    “我尽可能快地从他面前走过了。”

    “就这样?”

    “就这样。”

    就是这样,尽快地走过去,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锣鼓在震天地敲,红旗在胡乱地挥,人们在疯狂地喊,左手,一张十二年未见的容颜,右手,一个象征耻辱的高台,不论是多么的想仔细地看一看他,想清楚地看一看他,都只能尽快地走,悄悄地走。

    只是从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甜蜜,从未有过的庆幸,他在台上而他在台下。

    他在台上而他在台下。

    这一切都值了,这么多年的孑然一身,东北密林,西北荒漠,亚热带雨林里与野象的遭遇,黄土高坡飞播时飞机失事,鼓起他的勇气的总是那个南方山城里的男孩子,那个在灰冷的光线中闪耀的小麦色的身体,那张努力思索的纯真的面孔,“林子很舒坦,很好看,大树都很神气,还有很多好东西。”

    而顾,愿意给那颗挚爱森林的心更多的树木。

    “啊,可惜,戏剧性的相逢却没有戏剧性的冲突场面发生。”

    “孩子,我想你忘了,这不是戏剧而是真实的生活。”

    “对不起,叔叔。我还想问您,这些年您走遍了中国,为什么没有再回到这里来呢?”

    顾并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四十年的林业生涯,他眼看着中国的林木覆盖率由五十年代初期的8.6%,降到七十年代的不足2%,他也循众声讨乱砍滥伐,可是他更了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森林的消失。在走遍中国大地的四十年里,他看多了一贫如洗的状况,在许多林区,人们甚至没有一件木器家具,全家合睡在铺着破芦席的土坯坑上,绝对的贫困促使人们将手伸向身边唯一能变卖的树木。

    他不敢想象阿成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办?

    那个为了虫子啃食林木就心如刀锯的少年,会亲手砍下他挚爱的大树吗?

    顾多次亲临这样的现场:遍地是倒下的林木,遍地是刚锯下的树木露出的白骨般的森森白茬,原本攀附在林木上的藤萝被强扯下来,树下的野花野草被砸中而狼籍一片,如同刚刚结束的杀戮战场,空中有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屠格列夫曾经写过伐木的工作,“大树叹息着,庄重地倒下了。”顾很赞赏这样的文笔,有计划的间伐是会给大树以尊严的牺牲的,伐木工相好方位,长啸一声:“顺山倒!”于是,树干庄严地倒向大地,枝叶缓慢地划过天空,向自由的空气和灿烂的阳光告别。可是在这样急功近利的滥伐现场,总让顾联想到屠宰场,那□□裸的血腥让他止不住作呕。

    阿成跟这样的场面格格不入。

    他的阿成永远走在南中国的青山绿水之中,脚踏麻编草鞋,头戴蓑叶斗笠,嘴里含着一片草叶,吹出欢快的音调,安慰悲苦的叫姑姑;他会为路边的一棵映山红而停下脚步,细细地数数它开了几朵花,“呀,你比我年纪还大呢。”他会为了若有若无的芳香而找遍整座山岭,最后找到那棵羞涩地藏身在泉石间的空谷幽兰;他会为了被风刮下树的雏鸟而利落地爬上大树,将它送回巢中。

    最后,顾满心地期望着,他有时也会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想起那个戴着银丝眼镜的奇怪的人,他有着一双修长柔软的手,雪白的如同含苞的白兰花。

    为了所有这一切,顾有意无意地避开了X县,他不愿去面对残忍的事实,他要为自己的心灵保留一片圣境。

    他,这个鲁柏特称为冰冷寂寞的人曾经把生命看作是偶然的机率,不得不体会的宿命的过程,竟然终于如鲁柏特所说的:恋爱了。

    “林业工作是寂寞的工作。”顾在给学生上课时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植物的生活依照季节的轮回,一年只有一个年轮。一种林木的种苗培育成功,到真正的确定种性,大约要经过八年的时间,也许以后会缩短,但是,比起其它的工作,这仍然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也是一个非常具有连续性的过程。要耐得住寂寞,安于寂寞,然后,你们就能体会到,乐在其中。”

    这番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只是他用不着安抚自己说要耐得住寂寞什么的,他本来就十分的享受寂寞。他没有说出来的是,林业工作也是一项艰苦的工作,并不只是在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对着灯光看试管,而是要深入林业基地,象农民一样的在地里劳作,播种、育苗、扦插、授粉……多年的身体力行,他的双手早已可以媲美阿成了,但是,乐在其中。

    是的,乐在其中。

    他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了一个地方,因为一个人而爱上了一种事业,鲁柏特知道这些会感到宽慰吗?他不知道,但他的心灵依然寂寞如初,夜夜,没完没了的梅雨洒落在他的梦中,浸湿了他的思念。他总是觉得自己仍然盖着那条湿重的蓝印花布被子,于是茫然醒来,习惯性地抬头,望着壁上一位名家替他画的国画:中年书生负手而立,遥望长天,旁边题着黄仲则的诗:

    如此星辰非昨夜,

    为谁风露立中霄。

    于是再也无法成眠,只能披衣而起,走出屋子,遥望长天。

    他在期待什么呢?他不用太多想象也会知道,X县的森林现在是个什么状况,阿成现在又会变成什么样。但是那一季的梅雨在他的生命中持续地下着,那个清冷的灰色薄明中舞动的小麦色身体永不停息,每次的回首,每一次的梦境,总是这样的画面。于是他,就象是有时自嘲的一样,在偶然的生命机率中中了一个必然的签,在宿命的体验中感受一个荒谬的结论,无论是多么地嘲笑自己的信念,厌弃自己的执着,他都知道,他必然会听从内心的声音,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

    可是鲁柏特却不这么想。

    鲁柏特已经是阿拉斯泰尔勋爵,英国上议院的议员,同时又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七十年代末当他访问中国时终于见到了顾,竟然不顾礼仪地抓住顾的手贴在脸上痛哭。顾的双手早因为在林区的艰苦劳作而粗糙黝黑,青筋毕露,未老先衰,他自己并不在意,倒是鲁柏特的激动让他惊讶。

    鲁柏特多次地劝顾跟他回英国去,他的后来终于联系上的弟弟也经常这样劝他,顾总是淡然一笑,“我在这里还有事要作。”

    “真应该把你锁起来,没想到你疯起来连三月兔也比不上。”鲁柏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他们坐在阿拉斯泰尔庄园的客厅里,壁炉劈啪作响,吐出红红的火苗,窗外,青翠的草地直通向海边,鲁柏特早已不骑马了,空空的草地上,只有高地的风吹过。

    前一天顾抵达什罗普郡,这是鲁柏特再三要求下,顾从访英旅程中抽出的时间,当鲁柏特,就象时间丝毫没有流逝一样,要仆人将顾的行李搬入主卧室时,顾止住了他,“鲁柏特,我想你应该知道……”

    “好吧好吧,”鲁柏特让步了,顾的行李放入客房中。

    可是当晚鲁柏特还是来到客房,顾正半躺在床上看书,见状皱起了眉头:“鲁,这太可笑了。”

    鲁柏特跪在床边,微仰起头看着顾,灯光下,他那头变灰的金发闪着光,“Jenson,你唯一没变的就是这冰冷的态度。”

    “鲁,我为我的态度道歉,可是我还是要说……”

    鲁柏特拿掉顾手中的书,俯身细细地吻着他的手,“求你了,Jenson,我什么也不会作的。”

    顾无可奈何地任由鲁柏特将他拥入怀中。

    整整一夜,鲁柏特象是举行什么祭祀仪式般的,静静地拥着顾,不时地吻吻他的脸。

    顾并不担心什么,他靠在鲁柏特的怀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别后的遭遇。

    高原的风在庄园的外面怒吼着,乔治王时期的窗户发出微微的震动,灯罩深深地笼着光,暗淡地照着床前的意大利地毯,那毯上织着玫瑰战争的画面。

    惊心动魄的故事,刻骨铭心的遭遇,魂牵梦萦的思念,经过岁月的澄净,都变成了淡淡的叙述,微微的笑意,默默的叹息。

    但鲁柏特还是为顾的决定震怒。

    “你疯了,Jenson,我决不允许……”

    “鲁柏特!”

    “你可以给他们钱,贷款也好,投资也好,甚至你白送也行,反正你老弟有的是钱,让他们自己去种树,你为什么要去?毕竟那是他们自己砍掉的。”

    阿拉斯泰尔庄园的下午茶跟多年前一样,甚至于摆出的茶具都是多年前的那一套,真使人有时光永驻之感,但顾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作为最后一代的阿拉斯泰尔男爵,鲁柏特没有子嗣,他在昨夜伤感地提到,他死后这庄园只能拍卖或作为国家博物馆,跟顾在这里的相聚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可能这就是他反应如此强烈的原因。

    顾轻轻地啜饮着红茶,“鲁,那个地方对我很特殊,非常特殊。我必须去。”

    鲁柏特的话里难免酸意:“我就知道,可是也不必做到这种程度啊。梵蒂冈早已不封圣人了,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挤进使徒列传里去呢?”

    “鲁柏特,你应该懂的。”他放下茶杯,指着周围的陈设,“想一想,你为什么坚持要这里的模样几十年不变?如果苏格兰场的人来了,那么这里的一切上面都有你的指纹。我可以让别人去植树,但要是那里的山林没有我的指纹,我的坚持也就没有意义了。”他合拢双掌,轻抵着下巴,目光茫然地看着海天的远处。

    大西洋的另一边,越过广袤的美洲大地,横过太平洋,南中国的梅雨季节又开始了,雾雨蒙蒙,笼罩着那片魂牵梦萦的土地,深巷里的卖花声;青石路面的幽幽的反光;斜雨入窗,在手背上的沁凉;还有,今年新采的西山小叶的清香……多少心事烟雨中。

    “该死的,”鲁柏特恼恨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为什么要同意你的话?”

    顾转过头,微微地笑了,一如多年前一样。

    满月升在了中天,雾气弥漫,沟壑间的橙色灯火已渐次熄灭,路边坐着的两个人也站起来,准备回去。

    老人柱着拐杖,静静地看着这片沉入睡梦的山峦,过去的森林因为历史而蜕变成荒野,过去的危崖也因为岁月而变成了坦途,但是……时光从记忆里纷至沓来,过去的一切象张张幻灯从眼前闪过,从未褪色。

    “叔叔,我还是坚持这是个艳遇。”年轻人说着。

    老人轻拍着年轻人的手,“孩子,你只看到了这个故事的最表面。”

    “不,叔叔,开始以为您告诉我的故事是个艳遇,因为它符合艳遇的一切条件嘛;听着又不象了,因为它只有个艳遇的开头,可我现在还是认为它是个艳遇,而且是最纯洁的那种,您就是个中国的但丁,因为在X县古城惊鸿一瞥,看见了您的比阿特丽丝,于是为她写了一部神曲。天哪,真是浪漫啊。”

    “孩子,”老人疲倦地用手轻揉着眉心,“正如我所说的,浪漫,这个词对我的时代来说也是奢侈。”

    年轻人小心地把老人搀进汽车,“叔叔,您没意识到吗?正因为您不自觉地酿造了如此奢侈的情感,您的一生才会如此丰富。真希望我也能象您一样。”

    “象我一样吗,孩子,我可不希望任何人重蹈我的覆辙。”老人的目光投向这寂寞的山谷。

    “您不快乐吗,叔叔?您对您的一生感到后悔吗?”

    “我象所有人一样,有时快乐,有时不快乐,但我从不后悔。”

    “但愿我在回顾一生时也能这么说。”

    “阿门!”

    “阿门!”年轻人说着,发动了汽车。

    老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睡梦中的山谷,多少岁月,多少故事,掩埋在这些沉睡的山谷沟壑之中,树木发芽了,树木茁壮了,树木老朽了,在人看来,攸关爱情,攸关生死,攸关信念与执着,而以植物的观点看来,这只不过是寻常的轮回与更替,无尽岁月里的应有之义。

    马达声碾破了山林的寂静,但很快的,浓稠如墨的夜又复合拢来,包裹住一个个迷离的梦。

    九月十五日凌晨写完

    十月三日凌晨再改。

    注:文中所引诗歌为钱春绮译波特莱尔的《忘川》,稍有改动;

    懒于考证,文中的历史与年代或有偏差,闲话闲说,不必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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